2021年,河南省一位经营肉夹馍十余年的小店老板收到了来自法院的传票。告他的并非竞争对手,而是潼关肉夹馍协会。该协会拥有“潼关肉夹馍”的地理标志集体商标,专门认可这一美食的生产和销售。协会立即抓住机会,要求这位店主为店名中包含的“潼关肉夹馍”支付会费,或是赔偿其侵权损失。这个要求引发了肉夹馍小店主们的普遍不满:我所经营的肉夹馍本质上就是潼关肉夹馍,为什么我用了多年的名字,竟然会被你注册为商标?
接下来的日子里,潼关肉夹馍协会在全国范围内提起了多起诉讼,目标大多是街边小吃店和家庭经营的小店。这一系列维权行为迅速引发公众愤怒与关注,最高人民法院民事三庭的负责人公开表态,强调地理标志应属于公众资源,协会以诉讼的方式收取所谓的“会员费”是缺乏法律依据的。
然而,协会的行为引发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。被告王某没有选择和解,而是毅然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“潼关肉夹馍”这一地理标志集体商标无效。他的逻辑是明确的:如果该商标本身不应当注册,那协会的这一持有证书无疑是错误的。 rb88官网
于是,一场持续数年的“商标生死战”展开。王某的无效申请最终演变为一场复杂的行政诉讼。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第一轮裁定维持商标有效,王某对此不满,随后将案子上诉至北京知识产权法院。一审法院支持了他的请求,撤销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裁定。然而,在随后的二审中,北京高院改变了判决,重新确认商标的有效性。王某继续不服,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,最终在2026年5月26日,最高法作出了(2025)最高法行申9206号的裁定,驳回了王某的再审申请,商标因此得以保留。
尽管如此,最高法的裁定并没有支持协会的主张,判决中明确表述,证据尚不足以证明争议商标不符合集体商标的注册条件。但这一结果并不意味着协会可以肆意收费。地理标志商标的保护和普通商标截然不同,普通商标关注的是“这是谁做的”;而地理标志更关注“这东西来源于哪里,并符合买家品質”。因此,任何来自潼关、符合产品标准的肉夹馍商户,无论是否加入协会,都有权利使用“潼关肉夹馍”这一名称,并且协会无权向区域以外的商户收取任何费用。
从根本上来说,协会所持的商标并非商业化的工具,而是质量的象征,只有符合条件的商户才理应获得使用的权利。这场围绕“肉夹馍”的斗争之所以能上升至最高法,正是因为它揭示了地理标志制度中的结构性矛盾。法律规定,地理标志集体商标的持有者应是非营利法人,其存在是为了维护区域公共品牌的品质与声誉,而不是将其转变为授权费的生意。 rb88官网
在现实中,一旦协会获得了地理标志商标的专用权,就会面临将“维权”变为收入来源的诱惑。通过向小商户发函、提起诉讼和强制要求入会交费,这些做法在表面上看似合法,但许多小商户面对这样的压力,往往选择妥协而非挑战。在这一背景下,王某的勇气显得愈发可贵,他不仅质疑自我是否侵权,更质疑了协会使用的商标是否合理。
尽管最高法并未直接认定商标无效,但其裁定通过维护商标有效性,清晰划定了协会的权利边界。商标可以继续存在,但协会不再可以利用它向任何符合条件的商户收取费用。“潼关肉夹馍”案件中的提问者正是王某。他从一个普通的商户走上了再审申请人这一重要位置。
2026年,司法系统在商标领域发出的信号愈发明晰。最高法对恶意侵权、规模化侵权行为适用了三倍的惩罚性赔偿,判赔金额高达2000万元。同时,新修订的《商标法》则将“是否真实使用”提升到商标存续的重要性。然而,这些新规则主要聚焦于“侵权”和“恶意注册”的问题,而对于像潼关肉夹馍协会这种“商标真实存在,但收费逻辑扭曲”的情形,法律的纠正往往显得缓慢,并且非常依赖个案中敢于斗争的人。 rb88官网
最终,“潼关肉夹馍”商标依旧存在,协会也继续存在,那些曾经收到传票的小商户依然在忙碌地出售他们的肉夹馍。尽管最高法没有剥夺协会的商标,但通过这份法律文书确定了一个重要原则:一个地理标志商标的注册者无权将公共资源利润化。王某没有得到商标无效的法庭判决,但他却获得了更为切实的胜利:协会再也无法凭借那张商标证书,理直气壮地向每一个靠“潼关肉夹馍”生存的人索取费用。这一案件不仅关乎个体商户的权益,更为整个地理标志的合法权益维护树立了标杆。